公司三国之关联交易(上) ​——四两拨千斤

法律读库 2019/10/13 11:29

新知图谱, 公司三国之关联交易(上) ​——四两拨千斤

作者: 顾晓梅


我们的故事,围绕关联交易,从三国讲起……

话说落魄贵族刘备,带着小弟关羽、张飞,磕头定下章程,成立了 “桃园有限责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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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旁边钟阜龙蟠、石城虎踞的东吴村里,巨富孙氏家族成立了 “双美有限责任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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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衣小顾,敏而好学,倾慕英雄,拼杀奋进,终成股东,加入双美。

但小顾是小股东,学法律的小股东。

一、扯旗干大事之后的爱与忧
山花烂漫的三月,孙权的夫人大乔闲暇无事,听了妹妹小乔的建议,想开一个店铺,售卖胭脂水粉打发时间。孙权听说后,立即想起自己公司有几间旺铺位于繁华地段。于是,孙权将自己公司的铺面低价出租给了自己。

“老大干了啥?!”大伙都不敢问,也都装作不知道。但风闻此事的小顾,还是心头一惊:孙权作为股东已经与公司进行了一次关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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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关联交易?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款规定:“关联关系,是指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但是,国家控股的企业之间不仅因为同受国家控股而具有关联关系。”该法第二十一条对违法的关联交易赔偿的基本条件进行了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违反前款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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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两条,表达了官方对关联交易的基本态度:具有关联关系的主体之间从事的交易,就是关联交易。 对损害公司利益、造成公司损失的关联交易,相关主体可以主张赔偿。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 第一,如果孙权未将此事告知双美公司的其他股东,未告知本身是否违反关联交易的规则?

  • 第二,如果房租低于市场价,关联交易是否损害了公司及其他股东的利益?

两个问题,引出了认定关联交易是否违法的要点。

咱们的传统,一直都是小弟跟着老大开公司,自家人资源互通有无,节约了沟通、交易成本,有何不妥?以上铺面出租中,如果没有损害任何合法利益,当然没有不妥。

合法的关联交易节约交易成本,节省时间,更降低因对交易方不了解产生的风险。

但是,小股东小顾,心里嘀咕,租金那么低,公司就是亏钱呐……小弟怼大嫂是个什么情况?小顾目前还不敢。但小顾决定继续琢磨自己的小股东身份与关联交易的联系。

二、关联交易的前世今生
大洋彼岸,那个选出地产公司老板做老大的米国有一个传统,每当相关主体的利益发生冲突时,就把法律的选择打成一个一个的补丁,直白地贴在自己法治史清冷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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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公司制度下,聚集了各种类型的所有者、管理者。公司的利益和各个主体的利益有时一致,有时背离。当股东与公司交易,比如以低价购买商品,交易的股东获利,公司却失益。

这就是美国《公司法》上的“利益冲突交易”。

为了保证利益冲突交易不损害其它主体的权益,就需要打一个规制的补丁。而经过翻译,我们将这种交易称为“关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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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岁月的发展,美国《公司法》对关联交易的认定形成了一套公平标准原则:即从事利益冲突交易的利害关系人如果想证明其所进行的交易是公平的,除了要满足强制披露义务外,还须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第一,非利害关系股东同意;第二,非利害关系董事同意;第三,证明交易是公平的。1

我们大致可以把以上提到的公平交易原则划分成两个部分。程序上应当遵守的规则和实体上应当遵守的规则。

程序上应当遵守的规则为: 交易方必须强制披露将要发生的关联交易。披露之后,应当按照规则取得非利害关系股东或董事的同意。

实体上应当遵守的规则为: 交易本身公平,不损害公司和其它权利人的利益。

程序上和实体上的规则,必须同时满足。

读到此处,小顾暗自寻思: 孙老大出租铺面给自己家的事,穿越到美国,会遭遇什么样的法律评价呢?

如果孙权没有把自己租赁公司铺面的交易告知周瑜、小顾等其他股东,即是没有履行强制披露的义务,不论租赁交易的租金及其他条件是否公平、合理,都违反了程序规则。

如果房租低于市场价,那么这个交易还在实体上违反了公平交易原则。

即使孙权向兄弟们披露了以上租房交易,大家觉得房租不是大事,应当为大嫂的事业做点贡献,同意了交易,其它权利人也仍然可以主张该关联交易在实体上违反公平交易原则。

言归正传,在春风继续吹拂着的1993年,我们有了《公司法》。后来又经历了1999年,2004年,2005年,2013年,2018年的五次微雕塑型。“利益冲突交易”悄悄翻山越海,怯生生来到《公司法》中,轻轻告诉大家:“在这里,我就叫做‘关联交易’了”。
总体看来,立法者在对《公司法》的历次修订中,对关联交易的关注度并不高。

小顾进行了一些明知徒劳的努力,试图寻找1993年关联交易的发生量,以及法院相关裁判的数据,但后来放弃了。因为小顾觉得,比起起点,更重要是现状。

在过去的26年里,中国经济发生了深刻变化,公司数量剧增,规模暴涨。当公司不再是练摊,大哥和小弟纷纷变成董事、经理,关联交易在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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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2日,小顾打开中国裁判文书网,输入案由公司关联交易损害赔偿纠纷,找到的裁判文书有128份。与其它民商事案件相比,关联交易的案件数量并不突出。但考虑到关联交易案件审理的难度以及未来公司企业发展的趋势,最高人民法院在后来的公司法司法解释中,将关联交易的侵害对象从上述二十一条中的公司扩展到公司的股东以及债权人,并把规制关联交易和制裁抽逃出资、保护小股东权益结合在了一起,进一步明确了认定违法关联交易的规则。

作为小股东,小顾仔细研读了《公司法司法解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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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的民二庭负责人在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五)》接受采访时说:“《规定》制定的主要目的就是保护公司股东尤其是中小股东权益,为优化营商环境提供良好的司法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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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读法律的小顾心里暗付,小股东权益保护,是《公司法》一大难题。大股东、实际控制人利用关联交易,在为自己谋利的同时,牺牲的就是公司以及自己这样小股东的权益。有人获利,就有人失益,对关联交易的规制,往往就是对小股东权利的保护。《公司法司法解释(五)》,就是还不敢怼大嫂的小股东小顾的神器。

三、公平交易原则的拥抱
时间过得很快,在父兄两代苦心经营的基础上,孙权将双美公司推上了上市公司的快车道。但孙夫人的闲暇小买卖却遭遇了要做大做强的瓶颈,夫人强烈要求孙权扩大经营铺面。

于是,孙权再次将眼光对准自己的公司,想将公司一处非常大的铺面出租给自己,租金计算得很便宜,远远低于市场价格。此事提交到了股东大会,孙权自己回避,没有参加投票。但大哥自己那么自信不参加投票,肯定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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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针对公司董事、高管人员的义务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有下列行为:……(四)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五)未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同意,利用职务便利为自己或者他人谋取属于公司的商业机会,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所任职公司同类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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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规定实际上确定了关联交易在程序上必须符合公司章程规定,必须经得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同意。但该规定未明确:投票中,参与关联交易的股东是否有投票权?在回避已经成为诉讼法重要制度的当下,问题的答案不难得出。

回到现实的双美公司股东大会同意了这项不大的交易。然而,小顾怯怯愤愤,投了反对票。

回到家,小顾默默拿出《公司法司法解释(五)》,第一条第一款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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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原告公司依据公司法第二十一条规定请求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赔偿所造成的损失,被告仅以该交易已经履行了信息披露、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同意等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程序为由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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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法司法解释(五)》明确了关联交易审查的核心原则: 公平交易原则 。合法的关联交易应满足程序性规则和实体性规则。已经履行程序性同意的关联交易,仍然不能免除实体审查。

结合以上《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法院审查关联交易的思路已经很明朗, 即程序上必须符合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实体上必须符合公平交易原则,且两个条件是并列关系。

老大孙权向双美公司租赁铺面,经得了股东会同意,但如果租金确实低于市场价格,将无法通过公平原则的审查。

此时,小顾是否能向法院主张孙权与公司进行的关联交易租金远远低于市场价格,违反了公平交易原则?

《公司法司法解释(五)》第一条第二款接着给出了明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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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没有提起诉讼的,符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条件的股东,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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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文中提及的《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是《公司法》著名条文,确立了我国的股东代表权诉讼制度,奠定了公司法保护小股东权益的基石。

依据股东代表权诉讼制度以及上述《公司法司法解释(五)》的规定,持股2%的小股东小顾,在监事会、董事会都不向法院起诉的情况下,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法院确认关联交易违反公平交易原则,并判决股东孙权向公司进行赔偿。

四、小股东诉讼关联交易的法宝


小顾起诉大哥的风波,久久没有平息,对所有人而言,小股东小顾真上演了一出四两拨千斤的大戏。好在双美公司又大又有钱,素以宽厚声名招徕四方贤能。小顾的起诉,竟被作为一个百花齐放的典型忍了下来,并成了公司形象的正面宣传。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无奇了很久很久。

这天,刘备家的孙尚香夫人突然回了娘家。隔壁的桃园公司,出事了!吴国太大惊,自己和大乔的私房钱可是入股了桃园公司的……吴国太找来了儿子孙权及鲁肃商议。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孙权被家里一堆女人逼得着实无招,硬着头皮闭着眼,同意了鲁肃提出的购买桃园公司全资子公司赤壁公司50%的股权的提议。赤壁公司的主要财产是赤壁矿山,协议在孙权的主导下顺利通过了股东会的表决。小顾,隐隐不安。

果然,表决后不久,小顾收到江湖传言,说赤壁公司欠债上亿,赤壁矿山已经枯竭。小顾向公司询问,发现双美公司并无矿山价值评估报告,也无赤壁公司股权评估等资料。吴、蜀两地的圈子不大,小顾很快得到确切消息:赤壁公司确实欠下巨额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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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法司法解释(五)》第二条规定:

“关联交易合同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情形,公司没有起诉合同相对方的,符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条件的股东,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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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负责人将此规定评述为实际扩展了股东代表诉讼的适用范围。

此处掌声应当绵延不绝,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五)》第二条规定,2%的小股东小顾在双美公司装无知的情况下,起诉了桃园公司,要求确认股权交易显失公平,应予撤销。

当现代公司,作为商业社会最常见的主体在市场上不断创造一个又一个商业奇迹的时候,各种因公司孕育而生的利益冲突也将一直存在。公司股东与公司雇佣的职业经理人之间,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大股东与小股东之间,永远演绎着变化无穷的利益纷争。

小顾遭遇的两起关联交易,隶属关联交易的两大基本类型。一类是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发生的交易。另一类是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公司以外的第三人发生的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2

后来,小股东小顾又打赢了官司。

但两次“四两拨千斤”的她,再也难在小顾在家族企业双美公司继续营生。小顾开始另寻出路,她没想到,再也难以营生。

她但小顾与关联交易的故事还没完……


1 施天涛 杜 晶 :《我国公司法上关联交易的阪依及其法律规制—一 个利益冲突交易法则的中国版本》

2 施天涛 杜 晶 :《我国公司法上关联交易的阪依及其法律规制—一 个利益冲突交易法则的中国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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