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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汝伦:​在真理的道路上

新大众哲学 | 普及哲学知识,过有意义人生。 2022/09/23 14:09


新知达人, 张汝伦:​在真理的道路上

张汝伦,男,1953年生于中国上海。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哲学学院中国哲学教研室主任,博士生导师,上海市中西哲学和文化比较学会副会长,中国哲学史学会理事,《国外社会科学》杂志特约编委,《当代中国哲学丛书》主编。2004年起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在真理的道路上


并不是所有的人

都可以匍在真理的十字架下

并不是每一颗虔诚的心

都能承认十字架的沉重

并不是每一个勇武者

都能背负它穿过坟墓


二十几年前,正当我们这代人初露头角,议论风生,不可一世之时,就听到过这样的诗句。其实,即使在当时,也不会有太多的人走在真理的路上。二十几年后,当然更是各行其道,各奔前程,大家关心的多是钱和权,真理之路怕只是说说而已。


但路本来就是人走出来的。有人走,路就在。真理的孤傲与风致正在人影阑珊处。真理之路从来就不是一马平川的康庄大道,而是生命在荆棘丛中开辟的曲折小路。哥伦布和麦哲伦驶向未知领域是为了财富和黄金;真理的探求者为的只是自己接近真理,虽然他们都需要非凡的勇气与激情。


我们这代人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有人向我们宣布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因此,似乎问题是不需要的,怀疑更是有害的。要做的只是像记住乘法口诀表那样记住人们告诉你的一切,以及一个必然到来的美好世界,尽管是在无限遥远的将来。


然而,一旦听来的真理被生命的经验一再证伪时,当真实的痛苦一再反衬出美好谎言的苍白时,愤怒变成了疑问,激情延伸为思想。当探索的目光与哲学不期相遇时,我拥抱了它。当时的兴奋和欣喜,实不亚于哥伦布拥有了他的船队,终于可以起锚扬帆了。却没有想到,倘若真理真的进入自已的生活,会带来多大的痛苦;只是感到,在思想的海洋里,地平线上已升起一块真实的陆地。于是,便迫不及待地向它跑去,却发现古今中外的思想巨人也在向我走来。


第一个吸引我探索目光的是马克思。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当时能较多读到的、能满足我精神需要的书只能是他的书,更是因为他对真理的无比热诚和献身精神,尤其是他把普罗米修斯称为“哲学日历上的第一个殉道者”,深深打动了一个刚刚拥抱哲学的年轻人的心。


马克思以他渊博的学识和深湛的思想 (虽然它的全部深度和广度我只是在以后的岁月里才逐渐把握) 为我打开了西方思想的大门,让我看到了人类真理的广阔领域。马克思的批判精神,则坚定了我追求真理的勇气和信心。虽然即使在当时也没有把马克思作为神来崇拜,但至今为止,我仍认为他的批判精神是发现真理和产生真理的必要条件。




终于,透过马克思高大的身影,看到了黑格尔,听到他对年轻人悬切的教诲:


“青春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间,尚没有受到迫切需要的狭隘目的系统的束缚,而且还有从事于无关自己利益的科学工作的自由。——同样,青年人也没有受过虚妄性的否定精神,和一种仅只是批判劳作的无内容的哲学的沾染。一个有健全心情的青年还有勇气去追求真理。真理的王国是哲学所最熟习的领域,也是哲学所缔造的,通过哲学的研究,我们是可以分享的。”


于是,我让这位哲学大师带我走进哲学的殿堂。


虽然黑格尔思想深奥,语言晦涩,我却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因为从一开始,就得到黑格尔本人的鼓励:


“我首先要求诸君信任科学,相信理性,信任自己并相信自己。追求真理的勇气,相信精神的力量,乃是哲学研究的第一条件。人应该尊敬他自己,并应自视能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精神的伟大和力量是不可以低估和小视的。那隐蔽着的宇宙本质自身并没有力量足以抗拒求知的勇气。对于勇毅的求知者,它只能揭开它的秘密,将它的财富和奥妙公开给他,让他享受。”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艰苦努力的结果是我没有像许多人那样对哲学浅尝辄止,掉头他去,而是开始深入哲学的堂奥了。经过黑格尔哲学的洗礼,再没有什么哲学能让人望而生畏了。黑格尔哲学是哲学思维的百科全书。它和其他任何哲学一样,有它的缺点和谬误,但它深刻的洞见和广阔的视野是一般哲学难以企及的。


黑格尔哲学最让人诟病的就是他的绝对主义体系。但绝对主义的结论却容易满足年轻人试图一下子把握全部真理的野心,加上黑格尔特有的充满智慧的表达和论证,要想不被他征服是很难的。


我虽然一度也醉心于他的绝对主义结论,但身边的绝对主义结论让我深恶痛绝,所以对黑格尔辩证法本身所蕴涵的开放性情有独钟。辩证法让我看到任何独断的东西无论多么霸道,都将转眼即逝。真理和历史的发展是无限可能的;只是当时还未想到可能性的方向也是无限的。




不过,黑格尔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尤其是他貌似独断的表述形式,未能深入他哲学堂奥的人会认为是纯粹逻辑的虚构。我在读了几年黑格尔后,也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因为我根本不相信凡人能像上帝那样穷尽真理。正是在这时,罗索带着他的《西方哲学史》向我走来。现在看来,罗素的《西方哲学史》除了文笔优美流畅、通俗易懂外,问题不少。当然,也有一些独到之处。但无论如何,当时却使我接触了另外一种思维传统和风格——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的传统和风格。经验论者认为偶然因素远不能从历史事件中完全排除,历史发展的趋势是无法严格预言的。这非常能在一颗对独断论,尤其是历史独断论深表怀疑的心灵中找到共鸣。


经验论和实证主义又总是将科学 (实际上是近代自然科学) 作为他们的理论依据,而科学在当时似乎具有无上权威,无人敢表示怀疑。因此,他们对黑格尔的批判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也许经验论的确起到了独断论的解毒剂的作用;也许是思想的成长期必然会有的逆反心理;但肯定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独断的意识形态,使我一度疏远了黑格尔。


但是,经验主义哲学本身却无法满足我思维的激情,更无法回答生活提出的问题。我们这代人生活在一个剧变的时代,面对无数前人梦想不到的问题。正是为了要理解历史与生命,理解时代以及在此时代中生命的意义,使理想和激情在思想中得到升华,以完善和充实自己的生命,我才走向哲学。


哲学于我首先不是一种职业、一种知识追求;而是一种生命追求和生活方式。可哲学到了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那里却成了纯粹的知识问题。它们那种狭隘的视野和将生活排除在哲学之外的态度,都使我不满。但经验主义却帮助我理解了康德。


有很长一段时间,康德对我是个谜。虽然我很早就有他的三大批判,但认真研读却是在当研究生时。康德不仅使我懂得了什么是先验哲学,更让我懂得哲学真正是人类自由的事业。康德哲学以形式主义著称,但在其形式主义的表述后面,分明是一颗深切关怀人类命运的伟大心灵。康德让我明白了哲学家和哲学专家的根本区别。可康德后来的崇拜者和追随者却不明此理,使哲学和其生活源泉日渐脱节。康德哲学也使我明了了近代哲学的全部可能性和根本问题,从而对近代西方哲学的现代性特征有比较深入的了解,为真正理解古希腊哲学和现代西方哲学准备了条件。


我最早接触的现代西方哲学家是罗素、杜威、尼采、萨特和维特根斯坦等人。但他们都不像海德格尔那样不仅给我理论上的激动和满足,而且使我自己的思想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海德格尔不仅批判地总结了西方思想的根本特点和问题,也深刻地揭示了现代的本质,以及现代人类的生存状况。就其深度和广度而言,没有任何一位其他现代哲学家可以与之相比。


通过海德格尔,我逐渐摆脱传统的自然主义思维方式和在近代哲学影响下形成的一些基本信念,而能以一种新的批判的眼光来看待和思考我们这个时代和世界了。海德格尔恢复了中断已久的哲学与生活的关系,使我看到,哲学不仅是一种理论,而且还是,并首先是人类的生存实践。在一个危机重重的时代,哲学的沉默就是哲学的死亡。但哲学必须以新的方式来说话,它必须成为未来人类的基本实践之一。


海德格尔说他一生的工作就是解释西方哲学。他的确是一位西方哲学伟大的阐述者和教师,通过他,我对西方思想文化的实质有了较为透彻的了解,并且反过来对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实质也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严复早就指出,对于西方文化的了解会加深我们对自己文化传统的理解。中西文化的确有不少相近、相似乃至一致之处,但也有不少根本的不同。不过,即便如此,了解自己的最好方法仍然是从了解别人开始。了解西方思想是理解中国思想的特殊途径。我当初学习西方哲学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中国的思想。


但我从不愿将中西思想文化区分为“自己的”和“别人的”。我虽然不认为人类的一切思想文化都是同一的,但我更愿将自己视为它们共同的继承人。万物皆备于我,祖先早有明训。虽然由于历史原因,我们这代人的思想发展更可能是从学习西方思想开始 (因为传统文化近代以来遭到了无情的摧残和破坏) ,但这丝毫不意味着我们会和传统文化格格不入。通过传统、语言和社会生活继承下来的文化认同和基因是难以消除的。我们这代人中的最优秀者,必然是这个民族最忠实的儿女。


当初在穷乡僻壤学外语,读西书,根本没想到日后要以它为“专业”,混饭吃,而实在是出于时代问题的压迫,孔孟老庄似乎无法解答许多现实的困感。但正因为那时读书纯粹是为己,而非为人,所以一旦接触到他们的文字,马上就被他们伟大的心胸和高远的气度所震撼,这种感觉与我读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至今仍认为他们是人类伟大的典范,他们超凡脱俗的境界是今天的人们难以达到的。


与读西哲不同的是,孔孟老庄的思想无须刻意去记,在适当的时候它们自会出现。它们无疑已化为了我的文化血脉。


如果说我对经子类的古籍往往是从学的目的出发去研读的话,那么对文史类的书更多是出于情感的需要去阅读。我在历史中找到了自己生命的起源和本根,在古往今来许多伟大灵魂那里得到激励和共鸣,自己的人格也由此得到教化与滋养。历史的生命在我们身上延续,而我们也终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如诗人所说的那样:


在历史的太平洋中进溅自己

便是一颗颗水滴

又要在陆地上生活的瞬间闪光

又要从海洋中见到一个永存


其实历史早已进入我们的生命,使我们无法回避历史的责任。费希特在《论学者的使命》中说过:


“学者的使命主要是为社会服务,因为他是学者,所以他比任何一个阶层都更能真正通过社会而存在,为社会而存在。”


这就是说,学者应该关心人类的命运和发展。学者当然不是广场上的煽动者;但对于人类实实在在的问题掉头不顾,对于明目张胆的罪行和不义默不作声,被葬送的不仅仅是人类的良知和正义,还有学者和学术本身。


不幸,现代社会及其学术制度越来越多地制造出两耳不闻窗外事、躲进小楼成一统的专家,而意识到自己人的职责高于一切的、费希特意义上的学者是越来越少了。这就使得中国传统对学者知行合一的要求更显其重要的现代意义。


20世纪已经结束。过去的这个世纪中国的文化状况是无法让人满意的。除了众所周知的外在原因外,中国的思想文化是怎样演变到今天这个样子的,这是我一直非常感兴趣的问题。对于我们的过去没有深入的理解,就难以清醒地走向未来。


现代中国的问题表面上看是非常特殊的地区问题,深一层看这些问题都有它们普遍性一面,这就是它们无不与现代性的问题相关。对中国问题的思考,应该是对人类基本问题思考的一部分。


与20世纪末相比,人类在面对新的世纪时普遍感到忧虑和不确定,19世纪的乐观主义早已是明日黄花了。冷战的结束并不表明一种意识形态的胜利,而恰恰证明人类还没有什么灵丹妙方来一揽子解决人类今天所面临的严重问题。“儒家救世界”当然更是痴人说梦。人类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思考和提问。既然没有现成的答案,就让我们一起来提出假设和寻找答案。


与西方学者相比,中国学者往往缺乏世界意识,总是不能像西方学者那样,以世界主人的心态和一种带普适性外表的话语来思考人类的基本问题。其实不光是西方学者,俄国学者或印度学者也都是这样。中国学者的眼光往往过于局限于中国问题,而没有意识到,现代性和全球化早已将世界连为一体,任何特殊和当地的问题都是人类基本问题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像人权这样的问题成了人类普遍关心的问题。


只有也能原创地思考人类面临的基本问题,别人才会愿意和你对话。对话的基础是共同关心的问题,而不是对话者的特殊背景。仅仅因为你有东方文化的背景就要人家和你对话,理由是不充分的。对问题没有自己的看法,把人家的话语和学术规范模仿得再好也无济于事。光会说我们的先人对这个问题是如何看的,能让别人将你视为平等的对话者吗?中国的思想和文化走向世界,不能靠重新包装传统,而只能靠重新创造一个传统。


新知达人, 张汝伦:​在真理的道路上


对于今天的中国来说,重新创造一个传统也意味着恢复传统。学术传统对于培养一个民族的理性精神和是非观念是十分重要的。学术传统不仅关系到学术文化的存亡继绝、薪火相传和发扬光大,关系到一个民族文化的繁荣发展,而且还关系到一个民族理智与良知的培养、对文明和文化的尊重,以及正义感和真理的维护。


学术传统一旦荡然无存,颠倒黑白与指鹿为马将为常事。不幸,百年中国,灾难频频,学术传统受到的伤害尤大,以至于今天谈论学术传统,真如镜花水月一般。


“学术”一词早已失去它应有的分量,成为一种粉饰和点缀,一种奖励或交易的借口,或商业利润的外包装。因此,新的世纪中国思想文化发展的一个最紧迫课题,就是重建学术文化传统。这不仅是学者的学术责任,也是学者的道德责任。


在中国重建学术传统或恢复学术传统,在我看来也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一方面,真正的学术要像王国维、陈寅恪先生那样,视学术为第一生命,通过自己创造性的努力,恢复中国学术的生命。另一方面,要有基本的学者操守,不能曲学阿世,也不能曲学为利。这些其实都是对学者的起码要求,这一世纪中国的思想文化能否比上个世纪有明显进步,实系于学者自身的品格与质量,系于学者自身的人生境界。


总之,中国的学脉,系于中国的学魂。


由于历史原因,我们这一代学人是非常特殊的一代。一方面,大都有过坎坷的经历,往往是通过自学莫定日后的学术基础;另一方面,也都受过正规的学院教育,并且很多人有在国外学习研究的经历。这种特殊经历使得人们,甚至自己,对自己有较高的期许,觉得凭这种特殊经历、特殊机遇和特殊气质,以及生活在一个特殊时代,应当会有一番不俗的作为和成就。


但另一方面,随着自身学养学力的加深,也越来越明白所要达到的目标谈何容易。当然,这代人中不少人已成名,有了踌躇满志的理由和资本。但前辈伟业和风范俱在,自欺欺人的鸵鸟方式只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社会对于名人的需要,却并不能在历史上真正留下什么。


虽然历史在期盼我们这一代能给它留下一些积极的东西,但真理之路于我却是越来越漫长,面临的问题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但解决的前景似乎比当年更遥远。却也因为如此,思想的激情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为我提供了不断探索和思考的无穷动力。与之相比,能完成什么也许不是最重要的。这种不断追求自我完善和探索真理的精神,不也可以给这个精神疲惫的时代增添一种异样的生气和色彩,不也能给后来者以激励和感动吗?


当秋天来到的时候

你们也许会变成迷失在森林中

燃烧出鲜艳的颜色你们很年轻

在一片枯黄里

你们认得出自己


我想是这样。因为在真理的路上,我们从未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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