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互联网法院课题组:网上庭审现状与完善

网络法实务圈 | 互联网法律,我们是专业的 2020/02/11 21:21

文/北京互联网法院课题组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迭代升级,将传统诉讼的部分或全部环节搭载在互联网上运行成为适应时代需求、引领时代发展的司法潮流。 为满足新时代下的司法需求,互联网法庭及互联网法院相继落地,最高人民法院专门出台了《关于互联网法院审理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 由此,网上庭审进一步拓宽了时空维度和涵摄场域,逐步发展为异地同步庭审及异步庭审等方式。 网上审判程序的参与者不用集聚在物理意义上的法庭中,而是分处各地,通过互联网络传递语音、文字和图像信息,以此来完成整个诉讼过程。 经过走访调研,课题组认为,相较于传统民事诉讼,网上庭审在概念、原则等方面应有所区别和革新。

01

网上庭审的现状及问题分析

从传统法庭的“面对面”,到网上庭审通过摄像头和麦克风的“屏对屏”,网上庭审模式已逐步被诉讼参与人熟悉和接受,这大大降低了诉讼参与人的诉讼成本和法院的司法成本。 但全流程在线审理在给当事人带来便捷、高效、经济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新的问题。

一是审理模式。 《规定》第一条第一款明确互联网法院审理案件应当以全程在线为基本原则,实现“能在线、尽在线”。 第二款规定: “根据当事人申请或者案件审理需要,互联网法院可以决定在线下完成部分诉讼环节。 ”有两个因素可以启动线下审理,一是当事人申请,二是案件审理需要。 由此款规定看,这在一定程度上赋予了当事人选择审理模式的权利,但最终应由法院审查决定。 法院的审查标准如何界定成为需要探讨的问题。

二是身份认证。 《规定》第六条明确了身份认证规则。 为保证平台主体源头上的真实性,在线审判必须通过身份认证环节确保“人、案、账户”匹配一致。 身份认证通过后,如何保证后续环节人户一致也是值得关注的问题。 例如,当事人需要登录电子诉讼平台,通过人脸识别进行验证,进入平台页面参与到庭审中。 但是,实践中是否存在登录者与参与庭审者非同一人的现象,等等。

三是出庭。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 “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网上庭审的“到庭”“出庭”等概念有别于传统物理空间,以及如何认定虚拟空间的“拒不到庭”“中途退庭”,如何认定线上缺席审理的标准等,成为需要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新知达人, 北京互联网法院课题组:网上庭审现状与完善

北京互联网法院网上庭审的法庭布置

四是庭审辩论。 传统民事诉讼在审判方式上强调当事人的现场参与和直接言词原则,这种“在场性”有助于充分保障当事人的诉权。 直接言词原则强调法官要在法庭上亲耳聆听双方当事人、证人及其他诉讼参与人的当庭陈述和法庭辩论,从而形成内心确信。 可见传统庭审辩论活动强调一种现场效果和教化功能。

理论和实务界有观点认为,网上庭审特别是异步庭审中,当事人进入法庭后心理上的庄严肃穆感受到极大的削弱,司法裁判的教化功能也遭致减损。 在线庭审改变了审判剧场化的特征,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当事人对直接言词原则的行使。 法官对当事人情绪、态度等细节方面的捕捉,脱离了特定的现实场景便很难实现。 因此,如何保障庭审辩论是需要进一步探讨的问题。

五是庭审录像。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庭审录音录像的若干规定》第八条规定: “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民事案件的庭审录音录像,经当事人同意的,可以替代法庭笔录。 ”随着网上庭审录音录像的普及以及语音识别系统的不断完善,实践中逐步探索是否可以由庭审录音录像替代庭审笔录来还原庭审的方法。 其中,存在两方面的问题: 一方面,庭审笔录的功能是否可以被替代,是否还需要设置法官助理、书记员席位; 另一方面,相较传统由书记员整理笔录的方式,语音识别笔录较为凌乱,给法官撰写判决、二审法官查阅庭审情况造成不便,在已有完整庭审录音录像的情况下,是否应当保留书记员整理庭审笔录?

六是证人证言。 证人出庭作证有利于查明案件事实、落实言词证据原则等。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八条规定: “审判人员和当事人可以对证人进行询问。 证人不得旁听法庭审理; 询问证人时,其他证人不得在场。 ”证人不能旁听庭审,因为证人旁听庭审容易产生认同的心理,从而可能干扰自己的证言。 在线审判中,如何避免证人旁听案件影响证人证言的客观性,如何防止串供,如何防止证人证言被污染,如何保证证人在线上较为随意的状态下作出真实性陈述以及线上证人出庭是否可视为民事诉讼法中规定的“证人出庭”,并作为可靠证据予以采信,等等,这些问题都需要慎重论证。

七是庭审配套保障。 传统法庭通过固定空间、法庭布局、服饰器物以及规范审判程序等方式,营造出庄严肃穆的氛围,以彰显审判的仪式感和神圣性。 而远程庭审中,当事人所处空间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并且因为法官与当事人并不处在同一地域空间,法官对于无关人士进入庭审环境、当事人缺席或中途离席等行为,无法完全直接地掌控。 同时,还存在对于网络信号故障、庭审掉线等紧急情况进行技术判断和处理,对肆意辱骂、诽谤法官的当事人不端行为进行制裁等问题。

02

完善网上庭审的思考

课题组认为,网上审判方式和审理机制在实现降低诉讼成本、提高诉讼效率之目标的同时,不应当减损传统诉讼程序给予当事人的程序保障,更不能给当事人和社会带来更加不确定的风险。 数字化转型过程中,要兼顾到接受技能教育和接近互联网能力低的群体权益,通过实践探索友好人机互动,凝练线上诉讼规则,逐步打破既定的线下路径依赖,培育线上诉讼习惯。

首先,完善程序选择权的保障与限定。 课题组认为,网上庭审中应在充分尊重当事人权利的基础上,对程序选择权的适用进行层次区分和细化。 互联网法院作为全流程网上审判的先行者和试验田,承担着网络空间治理法治化开路先锋的特殊使命。 因此,无论是在政策考量、案件类型,还是在技术便利上,对互联网法院当事人的程序选择权作出必要限制都有其正当性基础。 课题组认为,互联网法院可以考虑采取便利诉讼的审查标准,在完善电子送达、保证当事人知情权及各项告知义务的基础上,尝试直接审理被告缺席的案件。 对于普通法院的网上法庭,考虑到网上审判作为传统线下审理的有益补充,当前阶段仍不能直接作出限制当事人程序选择权的规定。 对当事人不关联案件的情形,应充分征求当事人的意愿选择线上或线下庭审方式。

其次,完善直接言词原则的发展与革新。 回顾普通法的发展过程,直接言词原则是法治文明的体现。 在当时技术不够发达的情况下,体现审判亲历性和辩论性的直接言词原则是更为接近真相、更加科学的方式。 所以该原则逐渐成为真正认定审判的方式并沿用至今。 在现代科技发达的今天,在线庭审中直接言词原则不仅没有被忽视,反而得以延展和革新。 一是保障当事人的参与性。 在线庭审可以克服当事人在空间上的障碍,使其免受舟车劳顿之苦,节省时间和经济成本,保障当事人尽可能参与到庭审中。 二是保障法官的亲历性。 在线庭审双屏设置,令原被告双方当事人的声音、语态等完全展现在法官面前,法官可以通过“望、闻、问、切”的方式进行分析判断,从而辨别真伪来避免和排除信息传递过程中的偏差和错误。 课题组认为,网上开庭只是将传统的物理载体换到网上进行,同样可以保证法官亲历性。 三是保障言词的辩论性。 不同于传统民事纠纷,互联网法院审理的案件类型在证据样态上多是以电子证据方式呈现,很多案件可以依靠现代技术手段进行取证、质证,言词的辩论可以通过电子证据进行有效表达。 技术手段没有减损言词辩论性,反而是依托技术手段将庭审辩论转移到网上进行,只不过是传播载体的更新和发展。

同时,一些学者认为异步庭审就是书面审理,违背了直接言词原则。 在传统概念中,书面审理因违背直接言词原则,造成各庭审主体之间无法及时、直接讨论交锋,可能影响事实真相的探究而一直为人诟病。 异步庭审与书面审理有本质上的不同,交互式对话保证了直接言词原则的实现。 异步庭审下双方当事人通过法院电子诉讼平台或移动微法院等平台进行诉讼活动,各方当事人进行的陈述、答辩均会给办案法官发送提醒,法官也可以随时就不清楚的部分向当事人发问,庭审主体间在网上形成互动。 同时,这种表达痕迹以电子数据的形式被记录下来,当事人会更加审慎行使辩论权,也有充分的时间斟酌、推敲,保障内心意思表达的充分实现。 因此,课题组认为在严格控制案件类型以及细化相关配套措施下,应认可异步庭审方式的正当性。

再次,完善功能性等同原理的渗透与应用。 课题组认为,一项电子信息技术是否可镶嵌入传统审判程序,甚至替代已有操作方式,主要取决于其是否具有程序合法性,以及该项技术的运用在程序效率与公正上的增量。 对于电子诉讼程序的构建,在技术转化方面,着重考量在技术转化时是否实现功能性等同; 是否符合基于效率价值的替代成本考量; 是否考虑到技术平等性。

一是发挥庭审录音录像替代功能。 法庭笔录是书记员制作的能够反映法庭审理主要活动的书面记录,通过法庭笔录对庭审全面、真实、准确的反映,可以提高审判质效,促进法律监督。 庭审笔录的功能性是在庭审的实际需求中催生的,包括上诉法院查阅遇到的相关问题。 网上审判方式下庭审录音录像在记录和保存庭审信息的速度、准确性、完整性等方面,相比传统纸质法庭记录具有显著优势。 根据功能等同性原理,实现了功能等同甚至功能优化,因此应积极推动庭审录音录像替代传统纸质庭审笔录。

二是推进庭审方式改革。 推进庭审方式改革,促进审判提速增效。 充分发挥速裁审理方式和简易程序在快速办理简单民事案件中的优势。 扩大速裁审理方式,对简单民事案件进行全流程、全要素式快速处理。 对于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民事案件,应依法扩大适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提升涉网案件审判的便民性和时效性。 深化涉网案件庭审方式改革,推行焦点式审理模式和批量案件集中开庭方式,探索法庭调查与法庭辩论相结合的审理模式,提升庭审效率。

三是完善诉权平衡下的协同诉讼文化。 随着电子法律交往的法定化,应借助互联网改变法院与社会的关系,促成新型的协同诉讼文化。 司法权作为国家公权力的一种,当事人及诉讼参与人有服从的义务。 当事人依法参与审判及其他诉讼活动是对法定性要求的应然注解。 因此,课题组认为统一的着装和佩戴方法、统一的敲槌程序,使审判权自身庄重、神圣的内涵属性转化为可视化的标识,贯穿于审判权运行的各个环节,形成整个人民法院庄严肃穆的气氛和环境。 对于不符合庭审纪律的行为,应根据有关规定采取民事制裁措施,最终实现司法协同治理及社会协同治理,营造风清气正的网络空间环境。

同时,司法技术的辅助属性决定其遵守增量保障原则,即对于当事人的诉权,互联网诉讼程序规则应比传统民事诉讼程序规则的保障更为充分。 课题组认为,法院外观、法徽、法槌等有符号学的象征意义,代表我国司法形象,可以达到“见标志即知人民法庭”的效果。 因此,法院有必要培育当事人的线上庭审习惯。 除非有特殊情形,可在个人物理空间选择等方面作出合理规范要求,保证形式严肃性与内容的灵活性相统一。

最后,完善符合新需求的配套设计。 一是规范身份认证规则,确保人户统一性要求。 规范开庭后核实当事人个人信息的行为,并进行相关风险提示。 对于当事人身份存在冒用或替用等扰乱司法秩序的情形,应根据处分原则和诚信原则进行民事惩戒,保障在线庭审的真实性和规范性。

二是规范庭审纪律,形成在线诉讼庭审规则。 北京互联网法院可与北京律师协会推动建设标准化互联网诉讼律师庭审环境及规范,促进专业律师迅速熟悉掌握网上诉讼。 对于当事人不遵守法庭纪律,或者物理空间选择不符合规范的情况,法官可以给予警告处理。

三是明确异步庭审流程,回应直接言词原则。 课题组考虑通过在庭前调查阶段对证据进行分类、设置庭审中的“争议点确认”推送等方式,提升异步审理庭审过程的集中化程度; 限制异步庭审适用案件类型,对于案件事实争议不大、仅对法律适用有争议的案件,以及当事人双方均同意适用异步审理的简单民事案件进行适用。

四是开设不同类型端口,加强庭审技术保障。 证人端口设置需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证人并非全程参与,需在庭审中间法官准许其进入时参与或退出; 第二,需生成中间笔录,上述人员仅阅读其参与阶段的笔录并签字(短时间可考虑不签字,以庭审录像为准); 第三,为防止证人通过网络直播预知庭审情况,可将参与人员进入庭审的阶段提前到法庭调查的第一阶段,并在应诉通知书中告知当事人。 如需申请证人,应在举证期限届满(第一次开庭)前告知法院,否则可能承担相应不利后果。 对其他的诉讼参与人,例如鉴定人、有专门知识的人、技术调查官、翻译人员等,可根据需要设置必要的端口。

随着信息技术的渗透,网上庭审改变了传统的庭审模式和理论观念,呈现出司法与技术耦合下信息化、智能化的发展趋势。 面对创新庭审方式对传统诉讼理论和诉讼文化的挑战和突破,法院应从庭审的本质来思考,以革新和发展的眼光来看待这种变化。 实践表明,互联网法院在网上庭审中作出的表达新路径及配套制度建设的有益尝试值得在全国范围推广适用。 应以互联网法院的先行先试为契机,分层次、有步骤地将网上庭审逐步推进并推广适用。

(课题组成员: 张雯、李经纬、姜颖、肖建国、孙铭溪、张连勇、袁建华、李文超、颜君、肖伟、孟丹阳、张亚光)

以上文章刊载于《中国审判》杂志2019年第24期,中国审判新闻半月刊·总第238期。


编辑  方巧娟

主编  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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