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找新知
  • 找服务/产品
  • 找课程
  • 找LIVE
  • 找活动
  • 找达人
搜服务 搜商家
新知一下
海量新知
2 2 3 0 1 3 9

关于“合村并点”,一位菏泽基层干部的声音

君法阅 | 法通观点,记录所思 2020/06/25 03:17

贺雪峰按:我在今日头条发表的两往篇评论(贺雪峰:“山东合村并居何必拆农民房子” 2020.5.12;贺雪峰、桂华:“山东省大范围合村并居可能造成系统性风险” 2020.6.11),在很短时间就有几百万的阅读量,跟贴也都有数万条,充分说明了山东合村并居存在问题的严重性。也收到了大量山东农民和干部的来信。以下为山东菏泽一名基层干部的来信。




看了贺教授关于合村并点的文章,想说下你们不了解的背景。

土地增减挂钩,一是地方招商项目用地紧张,需从老百姓手里挤出来面积指标,二是贫困地区财政困难。

拆迁出来一亩地,国家拨付 25万元复垦经费,一个县每年每镇完成一到两个村的拆迁,就腾出来几百亩,一个县平均二十或三十个乡镇,每年就是几千亩,上亿资金的拨付。

至于当地主政领导的初衷,是为了政绩,为了财政,还是为了人民群众生活变得更加美好?这个需要看他个人的觉悟修养素质,才能得出结论。 地方政府是执行国家政策,还是利用国家政策,也不得而知。

拆迁问题,群众也不是不响应国家政策。 反对的重要原因是补偿太低,百姓赔钱拆房子。

砖混结构的,每平方赔偿 600元左右,这个价格连老百姓当年盖房子的成本都不够,而且近年都是节衣缩食盖的新房, 前几年新农村建设,水、路、气、网都通了 。再掏钱上楼,实在没有必要,加上两三年居无定所,百姓最朴素的观点是这一番折腾,图个啥?这基本上是群众反对的重要原因。

我们这儿前几年有压煤村庄搬迁,因为补偿标准高,搬迁基本上都很顺利。

百姓大多是纯朴善良的,会支持国家政策的,但明显损害其利益时,另当别论。

关于留住乡愁的号召,可能并不是在村子生活的百姓更深更远考虑的问题。乡愁感触的句子很美,那是农村出来在城市工作的人的感触,一辈子在村子里的老百姓基本没这些感触。 他们朴素的价值观就是能吃好、住好、有钱花、不受苦、不吃亏就好。

但是有不少老人是不愿意挪窝,叶落归根,死也死到老宅。外出务工尤其是考大学出去的年轻人是对老家有念想的。

因资金跟不上,拆迁后,新房子有的两年住不进去,住亲戚不是长久之计,在野外搭窝棚暂住的很多。 这种状况下,老百姓能对政府有好评价吗?

各地基本都是先拆后建,主要是怕建好了群众不拆迁,楼房卖不出去,政府更被资金压垮。 先拆与先建是个不好解决矛盾问题。

我们这里算是比较落后的地区,我在地方部门工作,这是我个人认为的比较理性看法,另外对老百姓拆迁的心情和生活亲眼所见也痛在心里,所谓哀民生之多艰。

中央政策肯定是人民至上,为人民谋福祉。 但地方在执行政策过程中,执行政策的有之,利用政策的有之。 这是事实,俗话说好经被念歪了,各地应该都有。

棚户区改造,前年和去年,我们这里全国靠前。有些大拆大建,明显的伤害老百姓,基层干部也有怨言,工作开展不动,但是上级逼迫。媒体反映事情的文章,将是最有效的推动力量。

贺教授的文章,在我们这儿反响很大,但也仅限于同事间私下聊天,给予观点认同。 因为左右不了基层政策。

这个政策这么疯狂,究竟是因为政绩还是真心为群众利益,大家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不是个小问题,这是一个普遍性存在,讲政治和官僚主义相伴相生。这在山东尤其明显。

全国的乡镇干部晋升之路都难,基层干部也许只是为了保住饭碗而已。这是一个政绩考核机制问题,从县到市到省,都在一心谋晋升。

关于老百姓对合村并点涉及到拆房的村民的看法,百姓都不笨,都知道国家政策好,是下面把经给念歪了。

百姓反对,可能主要原因是真实地触动了他们切身的利益,他们就那么点家底,真的经不起折腾。 群众没那么难缠,都是很纯朴的诉求。

还有一些地方胡乱给农民建设小高层,真是不负责任,这确实不符合农民生产生活的实际 ,这个地方的农民以种地为业,首先应该考虑生产。农具机器存放,农户养殖,都不方便了。

拿出几万十几万的买楼差额,以及以后的物业费, 这笔刚性支出,是否出现大面积返贫问题,这是要考虑的。

我个人觉得如农机存放、牲畜养殖、生产半径扩大等,这些都是生产生活方式的问题,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经济发展了,这些自然改变。 一旦老百姓富裕了,谁愿意过苦日子?

现在的经济水平和生产生活方式和 “合村并点”的规划确实离得很远,如果不打折扣地执行,需要很大的财政支持。

归根结底,地方政府应该着力于发展经济,但不能是这种办法的与民争利。

乡愁还真留不住。 还有一辈子养成的饲养和乐趣等生活习惯,都渐渐不再有了。

发展经济是政绩,百姓是否享受这个发展红利,也只有老百姓有发言权。

对于这种资源优势不足的地区,地方政府在发展上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想尽各种办法,包括侵犯农民利益,与民争利。发展过程伴随着一些利益被牺牲。国家这么大,民情这么复杂,确实太难了。

主要还是为土地指标,较好的农民家庭可能有一二十万的存款,普通家庭也能拿出几万,这对 “合村并点”是一个可行性的因素考虑。如果穷的叮当响,自然就推不动了。在挡不住拆迁大势时,没钱的找亲戚借,最后总会买的。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充分调研确实很重要,但调研方法也很重要 ,如果你遇到的全是充满仇恨心态的,得到的信息可能就倾向于反面声音。

总体而言,城郊农村,近郊和远郊是截然不同的看法。

客观看待正面和负面并存,交给社会去评价,这样更严谨。

我们市要求 2028年之前所有村庄全部完成拆除,一个不落,合村并点建新村。 虽然本人没有看到书面文件,但县乡级领导都是开会领了精神的,也正在实施中。

每次决定拆某个村,镇工作人员每人分包几户,自己想办法做其思想工作,各种软磨硬泡,都为一个同意签字。

基层工作人员也承担着压力,上有领导批评训斥,下有百姓挖苦、闭门羹甚至谩骂,个个都苦不堪言。这是一个人民满意、有利民生的好事吗?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

朋友在乡镇工作,目前正在做其分包的工作,已经开展两三个月了,现在只做通了一户,难度可想而知。工作带给他的痛苦,也让他情绪低落。

镇长书记都不直接面对百姓,而中层以下都有分包几户的任务,这些人员做户家工作时,承担着以后被怨恨的压力,有几人是愿意主动去做这个思想工作,都是硬着头皮上,这就是目前现状。

虽然基层干部也知道这个本身就不合法,国家是禁止搞这一套 “软暴力”的, 但是一个个普通工作人员,甚至乡镇主要领导,谁敢站出来明确反对?

乡镇领导也苦不堪言,都心知肚明这是否是一个符合科学发展观的政策。 可上级对下级的考核机制,逼着你硬着头皮也得执行。除非离开体制内,可又有几人有这个魄力辞职?毕竟大家都不可能个个才华横溢、处处能施展。

普通工作人员有自己的苦衷,镇长有自己的苦衷,县长也有自己的苦衷,但 最苦的是底层农民。

永远是上级施压下级,上级考核下级,上级提拔下级,任何一级的下级,谁敢违背上级?

所以,对政策有不合理不科学之处,只能背地里发发牢骚,工作还要去做。问题就在这里,对现实存在的不科学不合理地方,谁来指出并纠正?

制订政策的上级政府有没有充分调研民间民情?怎么调研?调研方法是否能得到实际情况? 这又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并且是个大问题。

这直接影响到政策制订得是否科学合理,从而又影响到经济社会发展以及民生,但时间不可逆,浪费过去的时间就这么了。 这是对民族和国家发展是否负责的问题。

基层干部建议制订政策的上级部门,多下来看看百姓的生活,多听听百姓的心声,如果下来调研,在其调研领域生活工作一年,可能得到的情况更接近事实。尊重现实和事实,制订的政策不可能不科学。

调研若只听村干部、镇干部、县市干部的介绍,怎么可能看到问题的真相?

作为普通百姓,我们都期望国家发展的更好,国家大发展是每个个体、每个单位每个区域发展的综合。

一个管理者,能听到民间真实声音,辩证地分析看待,从而随时调整管理方式方法和方针政策,一切会向好的。

所谓的民间,村镇县市甚至省,都是民间,处处皆百姓,就像我们每一位国家工作人员,又何尝不是百姓的一员?

每一个专家教授学者、政策制定者,不能闭门造车 ,如果有精力,无论和哪一级的普通工作人员聊,都能发现真实的民间民情。我们绝不是方方,只看到阴暗面,我们不选择性发现问题,我们客观描述普遍性问题,为管理者提供决策信息帮助。

希望专家学者,如果有机会,去热点地区,深入群众几个月,你们的手记真是会震撼性的。 国家的钱是挺多的,到最后除去截流、浪费,落到群众手里不多。

这个机器过于庞大,行政、维稳、意识形态,政府效率太低了。可又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太复杂的一个国情了。

关于合村并点,无论政府工作人员还是村里群众百姓,一片怨声载道, 唯有生活其中,才能看到真相,很无奈,不知什么效应才能引起上面关注并改进。

体制内的人,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不敢乱说,没几人敢说负面的真相,被当地发现暴丑,会毁了自己一生的前途。

群众百姓,人微言轻,没有发声平台也没能力表达 ,所以就更少有人发声让舆论、让高层关注。

就这样,多少人压抑着无奈着忍气吞声,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越来越严重。

地方政府为了政绩,有的地方老百姓被逼的实在没一点办法。

所有人、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一两个人的政绩。倾心而论,真的把人民群众放在第一位的有几人?

县长想着市长、市长盼着省长 ...唯有媒体多多关注和发声,也许才能推动改进。

山东省“合村并居”政策调查报告

作者︱巫吉 子佳 尖钉 linch

校对︱林皋赫

新知图谱, 关于“合村并点”,一位菏泽基层干部的声音

前些日子,乡建派的“农学家”们都开始愤激起来,将炮火对准了“某沿海省份”,说是那里又开始搞“合村并居”,赶农民上楼了。

各种荒诞离奇的事情被爆了出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上周末,找了几个朋友做了个访谈,大家相互对照,相互启发,大致搞清了这个沿海省份搞的“上楼运动”的情况。

受访者分别来自德州市德城区、烟台市蓬莱市、潍坊市临朐县、菏泽市成武县。

总的讲,这样的合村并居运动,在山东省西部、南部各市搞得多一些,胶东半岛各市则搞得少些。据说,烟台、青岛和威海“就是走个过场”,而德州、菏泽则动静颇大。

一、 两个山东

人口过亿的山东省常住人口数量已经超过河南,成为北方人口最多的省份。这主要应当归功于山东省较河南省发达的经济条件对人口的吸引力。而山东省内,也由于地理位置的不同,而在经济发展上分为两个不同的区域,即胶东半岛区域和其他地区。两个区域的不同社会经济发展状况,决定了各种政策在两个区域的执行所呈现的不同样态。

01 胶东半岛

胶东半岛开发得较晚。在清代时,人口还比较稀少,县份也比较少,每个县的面积都很大,和今天的状况完全不同。胶东半岛的许多县份都是在清中叶之后乃至新中国成立以后新设立的。

胶东半岛的地形以平缓的丘陵山区为主,传统农业并不发达,开垦得也较晚。人均耕地面积自西向东逐渐增加。耕地的土壤条件也渐次降低。在威海的部分县份的部分区域,人均耕地达到了100亩。胶东半岛的人口,较多地集中在城镇和渔村,农村地区人口不多,人均农地面积较大,可以进行葡萄、樱桃等果木和其他经济作物的栽培。

胶东半岛由于港口交通条件较好,改革开放前即已经有了一些工业基础。90年代之后,引进外资和开办地方企业等经济活动相对活跃,各类企业数量较多,规模较大,经过若干年发展,已经形成了产业集中和集聚,并吸引了相当数量的外来务工者,工资水平也与其他沿海地区类似,人均收入也较山东省内其他地区高些。

这些因素都将影响“合村并居上楼”政策的执行情况。

02 山东的其他区域

鲁西平原土壤条件好,开发得也较早,人均耕地面积小,“土狭人众”,工业较少分布。改革开放前,山东的主要工业发展都集中在津浦路沿线和中部山地附近的淄博—莱芜区域,工矿业、重化工业、纺织业和制造业居多,以国有大中型企业为主。改革开放后,特别是新世纪以来,由于外向型经济的抽水作用,这些企业的发展逐渐不尽如人意。当地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工业企业,以私营和粗放型生产为主,污染较重。

中部山地的农村,土地质量不高,人均地块面积大,基本类似于胶东半岛的情形。但相比较而言,作物收成和收入比不上胶东半岛。

二、 三个例子

01 德州城区某村,距离市区较远,约摸50公里左右

该村原来属陵县,后来陵县划给德州充作城区,于是就算城区的一部分了,尽管离德州市区很是遥远,开车最快半小时到。

并村这件事情,2014年前后搞了一拨,今年又来一拨。上一拨整了附近的几个村,拆了合在一块儿,现在轮到受访者这个村了。

隔壁几个村的情形历历在目。几个村合在一块儿住,建新村。有的是两层的联排别墅,有的就是四层左右的单元房,一户一个单元。一般户均一百多平米。有的村民已经在城里居住了。如果纯粹把他们的房子收走,他们不再参与分新房子,那么就会得到一笔几万块钱的补偿款。如果要在新村分房子,每户村民就要交个万把块钱,作为村民自己承担的建设费用。这是村民自己掏腰包为地方政府扩大财政收入作出的贡献。

村民的情况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人,人家早就出去了,在其他城镇定居,有两个小钱,十几年不回村里的那种,这部分人,你把他院拆了,给他加点儿钱,就属于天上掉下来的钱,给他就乐意。

中间的就是类似于受访者这样的,已经外出,在城市当韭菜,收入尚可,但未能彻底安顿下来。这样的,拆也行,但是钱一定要给到位。“多给点儿钱,我肯定高兴嘛,钱给少了,我就没必要拆了。两百平院子里的房,在大城市要多少钱?而且城市里的房子,有院子也不能私搭乱建。在小区里的话,我自己盖个游泳池,肯定也不行。但是你在农村院子里搞那小东西,有人知道有人管么?一般没人查。没有那么多人力去查这个东西嘛。

第三类人,就是那种生活比较贫困的,他可能不属于五保户,但是他比五保户稍微强点也强不哪去。没有几个钱,然后遇到拆迁,他需要补钱。没钱补,他就需要贷款。等于他要为并村上楼付出成本。他也离不开这个村子。大部分村民都是要付出成本的。极少数的买房了,或者是在大城市定居的,可以拿一笔补偿款而不贴钱,但真的是极少数。

原先大家各自忙各自的农活,合村并居之后,就有人闲下来了。

作为配套,村里附近顺势开了个纺织厂,是回乡的资本家办的。厂子招揽闲下来的劳动力进厂干活,工资极低廉,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城区该有的最低工资保障,总之,什么也没有。这个纺织厂,当时投资时考虑过区位的因素吗?看来区位因素远敌不过劳动力价格低廉。这样的产业,大多对地租和地理区位考虑不多,更需要的是压低成本。所以,就是奔着廉价劳动力去的。这就是鼓励资本发展嘛。

还从事农业生产的那批人,上田的成本就高了,而且很不方便。他们上田得用摩托或者电三轮,步行的话就太花时间了。我们这都是电动那种三轮车。没有院子,晒谷子也成了问题。搬上楼房的话,根本没有地方晒谷子。原先的院子里晒又安全,地方又敞亮。总之,农业的成本提高了,农民为了种地花的时间更多了,农业生产也更不方便了。

02 烟台蓬莱市近郊某村

我们这种玉米一般是自己吃,那种粘苞米,特别甜的那种粘苞米。村民也自己种菜吃,种一堆的韭菜同一堆的西红柿,够自己吃行了。大部分地还是用来种供应酒厂的葡萄这些经济作物。土地也搞了一些流转,实际谁使用和土地承包状况不一样。

农村的剩余劳动力不多,这里青年升高中的也是有一大堆的。年轻人都往县城里跑,或者出去找工作,不愿意回去。

“合村并居”就是个走形式的过程,只是在纸面上换了个图章。这里并不搞大拆大建。只是把原先几个行政村合并成一个行政村。在建制上变了,在居住上并没有变化,还是老样子。地方财政也没瞎折腾,农民也没有被瞎折腾。即使折腾了,也是小折腾。比如附近有个宋家村,外围是那种带院子的新型的两层小楼,里面还是农村那种平房。

如果建德州那样的纺织厂,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因为开的工资太低,大家不愿意去。附近有山东汽车改装厂,改装大车,效益不错。原来是国企,后来改制了。该厂疫情期间生意还不错,就因为现在疫情,企业才能开出订单。村附近最近还建了一个生物医药的厂子,一个生产“高端装备”的机械厂,看上去蛮带高科技的感觉。

03 潍坊临朐县

该村子临近镇上只有两公里,受访者去镇上比较频繁,所以了解多一点。这里的交通带动了这个乡镇的繁荣,南北有一条国道,东西有一条省道,两条路交叉在镇上形成了十字路口,然后带动了镇上的经济和就业。镇上一开始修建的楼房,都是围绕着这几条路修建的。

该县之前的纳税大户来自于铝材等行业,以前集中于县城。最近几年在交通沿线出现了诸多小规模的建材企业或者陶瓷厂等。受访者之前经过的时候,看他们招工启事上,一般都是招收20-30个人。其他小作坊吧,比如木材加工、花生米加工等,也吸收着一部分的就业。

留在当地的人,一般上都是老弱病残妇女儿童等。很多人没有劳动能力了,所以会将部分的田地选择抛荒、转包他人种植,或者种植不用怎么管理的杨树。

每个村子的亩数不太一样。我们这里是每口人九分地,大多是丘陵地带的土地,然后亩产不是特别的高。最近几年,种地出现了新的变化趋势,大量的土地被集中到少数人的手里,要么搞养殖业,要么搞特色的种植业。在各家各户的少量土地,往往会被种上树。具体说来,种植的树,可能就是杨树,还有在丘陵的岭上,种植了无数的桃树。具体我也没有统计,但是岭上基本上就是桃树这样的果树,或者梨树。种植麦子、花生、玉米和地瓜等作物的田地,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青壮年已经不留在镇上了,这部分人的就业情况,应该是和全国差不多的。青年人大多去了本市(潍坊市)或者本县(临朐县)。三十多岁的男子,有相当数量的人去了青岛,然后定居了。也有极少数的年轻人,选择了留在村子里住,然后去镇上开门市,他们一般选择开店,比如卖衣服等。五六十的男人,有能力的就去干建筑或木匠等。少部分人,就去工厂。家里有点钱、夫妻都在的人,要么选择去市里找份零工,要么就是在村子搞养殖,养殖猪、羊、鸡鸭鹅等。有部分属于生病的人,不能从事体力劳动。

镇上在七八年前就建立了一个制衣厂,以前都能招收几百人。现在不景气了,招收的人比较少。还有一个比较著名的厂子,就是脱水厂,主要是生产水果罐头和蔬菜罐头,生产的产品有些是往外国出口的。我们当地人,在里面工作的人,还是少部分的。大部分人往往来自于河南,一次性地来几百人,然后做几个月的活,就转战其他工厂了。据受访者的亲戚(他在工厂的厨房工作)说,镇上的领导对他从外地招人很不满意。所以厂主经常请客。厂主不是什么善良的人,然后在几次工人不小心撞翻原料的时候,就直接上手打人。有次有个小姑娘,被厂主吓到了,住了好几个月的医院。

合村并居这个事情,县城做的比较火热。在县城里住的话,那里他们搞得很热烈,因为县城附近的村子本身离城市近,很多村子的村民,他们也都愿意住楼房,所以搞得比较轰轰烈烈。

然而远一些的村子就不同了。今年年初的时候吧,家里亲戚在串门儿的时候,他们似乎也在说这个事情。底下这一群的大爷大妈或者亲戚朋友啊,他们都在这儿说这个事情,他们说,以后就没有村子了,然后去住楼房什么什么的,大家都还是挺担心的,但又无可奈何,底下里反正都各种骂,骂得挺难听的,但就是后来就感觉这政策有点不了了之了。

看来,这是有贼心无贼胆型的。

三 、三点动机

合村并居是不是瞎折腾呢?调查者发现还真不是。合村并居有着极强的目的性。

01 资本下乡

首先是为了资本下乡。但是不是让农业资本下乡呢?不是,是让工业资本下乡。借助刚刚合村并居时农业劳动力富余的情况,用远低于沿海地区的工资水平开办工厂,赚廉价劳动力的钱。

一位女生讲,其实已经有了工业资本下乡的例子,不过是比较分散的小厂,很多村子都有,是年轻人外出打工有了渠道,回家乡办厂创业,剥削父老乡亲,顺便还享受创业补贴,比如雨衣厂纸箱厂,做一些加工的活。这些厂子一般计件,所以也不大可能签什么劳动合同,也不受最低工资门槛的束缚,很是自在。当然,结果是“确实很挣钱,一年一个几十人的小厂,效益近百万是有的,很多人尝到甜头,每个村开个分厂”。

在鲁西平原的这些农业区内,资本就借着合村并居的名义下乡,一面“带动经济发展”,尽管是很粗放的“发展”,给地方增添了政绩,另一面也给地方财政贡献了些税收。当然,也“解决了就业”。然而,“解决就业”这样的问题,本来不是问题,恰恰是“合村并居”造出来的问题。这,大约也是“所谓原始积累”吧。

02 土地财政

并村这个事儿要支出。据说,德州政府花钱花了很多。建设前的垫资、然后还有拆村的补偿、贴的钱也是他的。每个村子拆完,要给农民租房子的钱,每个月好像还有补贴,虽然没几百块钱,反正别让农民亏了,要不农民不干。

这政府亏着钱,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其实,如果他们在行政区划上不属于德州的市区,可能这个事儿就不会推得那么紧。

这涉及土地指标增减的问题。一个县级行政单位内,耕地的指标是一定的。拆完村子省下的面积就能化成县城或者市级的建设用地。城市建设用地可以划分为商业用,也可以搞住宅。城市土地拍卖的话,一亩的价格都是几百万起步的。政府会先找开发商,然后搞并居,然后把挪出来的这个地卖给开发商。所以,合村并居是一批一批搞的。要先有买主,这边才备货。

03 财政焦虑

政府的焦虑背后,是难看的财政数据。若不是这场疫情提供了借口和理由,经济下行将以更加纯粹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这是山东省在疫情期间的工业生产状况:

新知图谱, 关于“合村并点”,一位菏泽基层干部的声音

这是山东省各市的地方政府负债情况和其他省份的对照,最后一栏是负债率,即当年总负债占当年GDP的比重:

新知图谱, 关于“合村并点”,一位菏泽基层干部的声音

这是济南市的财政收入这两年的变化情况:

新知图谱, 关于“合村并点”,一位菏泽基层干部的声音

对于这样的危机,不再折腾折腾,搞些原始积累,创造些建设和折腾的产值,怕是不行的。然而,剜肉补疮,不解决根本问题,这只会使危机延后,并以更暴烈的方式展现出来。

四、 一些看法

就现有生产条件而言,合村并居并不能改善农业生产,却增加了劳动的难度,增加了农业劳动的时间消耗。如果没有机械化的农业生产方式,没有联合起来的农业劳动组织,这样的合村并居反而是对农业生产的破坏。

在山东西部、南部地区,合村并居通过折腾,为土地财政创造条件,同时为需要依靠刚上楼农民的偏低劳动力价格盈利的低端产业提供廉价劳动力。它更多地像是资本原始积累的手段。对于经济发展相对落后的地区而言,合村并居提供了资本原始积累所需要的最基本的条件,即马克思所说的一无所有的劳动力。在已经完成原始积累的胶东半岛,产业已具有较高的资本有机构成,劳动报酬也已市场化,合村并居并不能带来什么好处,政策也就成了摆设。

所以,考察农村问题,不能仅仅局限在农业领域。农村出现的新状况,都是以工业生产为主的社会生产整体运动的结果。在今天的社会尤其如此。不考察农村以外的社会生产对农村提出的要求,是无法看清农村的这些变化的。合村并居是一个典型的单边主义政策,并未对农业生产做过什么长远的规划和安排,只是盯着工业化和城市化,而且是现有生产条件下较落后的那种工业化和城市化。这个政策要把无数小农多年生产的积累投进这种落后的城市化中,并将他们变成给落后工业化输血的廉价劳动力。

对于这些促进原始积累和加速资本流转的方法,不同的人也根据自己的立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乡建派的立场,看似是为农民境遇鼓与呼,但其实另有玄机。温铁军不止一次地说,一旦发生危机的话,农村就要上山下乡,把那些过剩的劳动力全部搞到农村去,这样危机就度过了。看来,他们不仅要维持旧的小生产,还发现了它的妙用——为资本续命。维持小生产,只是续命的方法,而且是一种保守疗法。

与之相呼应的,是对“地摊经济”的鼓吹。鼓励地摊经济与合村并居,都在山东境内轰轰烈烈地展开着。他们一边消灭小生产,一边制造出小生产。一边填掉了烟火气,一边吹捧烟火气。就像一边献血,一边输血的病人一样,怪诞而离奇。

看来,手忙脚乱了已经。

新知精选

更多新知精选